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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945年,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,作为战争号角的纪录电影被迫寻找新的角色。一些厌倦了轰炸、死亡与炮火的电影人把镜头转向了大自然,从人与动物的相处里寻找失落的童话。

    1948年,美国纪录电影导演罗伯特•弗拉哈迪拍摄了《路易斯安那州的故事》。影片讲述了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沼泽地区的一位男孩和浣熊、鳄鱼之间的故事。这部电影建立了动物纪录电影的基本形态:以人与动物的关系作为主要内容,具有明显的童话化与戏剧化特征。

    影片的主人公是一位没有名字的男孩,正如童话故事里的儿童。弗拉哈迪把自己的童年生活投射在男孩身上,让影片增添了几分自传色彩。

    森林是童话故事里经常出现的背景,《路易斯安那州的故事》也发生在这里,森林是男孩的生活乐园,浣熊是男孩最好的朋友。童话常常按照人类的道德观把动物分为善恶两种。同样在《路易斯安那州的故事》中,浣熊是男孩的朋友,而鳄鱼则是敌人。因为男孩认定鳄鱼吃了浣熊,于是向鳄鱼复仇。在这个段落里,弗拉哈迪延续了贯穿他所有影片的人与自然搏斗的主题,但在表现方式上有了新的突破。弗拉哈迪运用蒙太奇手法突出男孩与鳄鱼搏斗的运动感和紧张气氛,制造了强烈的戏剧冲突——戏剧化也是动物纪录电影的突出特征。

    影片里男孩与鳄鱼搏斗,他急促地呼唤爸爸:
爸爸,你快点带家伙来啊,我已经把它拖上来了。

    作为弗拉哈迪最后的一部电影,《路易斯安那州的故事》不光电影美学发生变化,电影主题也在游移。在这部影片中,弗拉哈迪第一次正面表现了现代工业文明与传统文化之间的融合。石油钻井队的到来打破了沼泽地区原有的宁静,钻头和马达有节奏的轰鸣声响彻水面。镜头中,机器仿佛被赋予了生命,充满了力量与生机。电影的主题与它的资方背景不无关系,战后的美国,石油业日益崛起,为宣扬行业正面形象,美国石油业资助拍摄了一批纪录电影,《路易斯安那州的故事》的投资者正是新泽西标准石油公司。

    然而,在弗拉哈迪眼中,现代文明异常脆弱。井喷之后一片混乱,男孩掏出随身携带用来保佑平安的盐袋让井架恢复了正常,古老神秘的咒语以其强大的魔力拯救了现代工业文明。《路易斯安那州的故事》依旧保持了弗拉哈迪电影的整体美学风格,缓慢、从容,充满美感与生机。在《路易斯安那州的故事》中,弗拉哈迪第一次在现场拍摄了对话,剪辑师海伦•范•唐琴在工作日记中写到:“弗拉哈迪为这些场景写了一些对白,但他很快意识到让非职业演员背诵台词绝非易事,为给演员们减轻负担,他允许他们使用自己的语言。”

    爸爸:把那锅拿给你妈。不是这,那个。
妈妈:哦太漂亮了,这正是我需要的。

    《路易斯安那州的故事》汇聚了众多纪录片人的共同努力,摄影师理查德•利科克,剪辑师海伦•范•唐琴和弗拉哈迪的妻子弗朗西斯。这是弗拉哈迪完成的最后一部电影。《路易斯安那州的故事》获得了世界范围内的普遍赞誉,并在1948年入选《纽约时报》年度十大电影。
 
五年后,一部明显带有弗拉哈迪风格的动物纪录电影《大冒险》在欧洲上映,这是瑞典纪录电影导演阿尼•苏克斯多夫的第一部长片作品。整部影片带有强烈的自传色彩,片中主人公用追溯的方式回到童年时代,讲述了他与狐狸和水獭之间发生的故事。

    《大冒险》以安杰斯第一人称深情地解说道:是啊,回首从前,所有的往事就像那些夏日的清晨一样历历在目。也许这是因为在那个时间我第一次苏醒了,苏醒,我指的是对这人生。就像我们农庄后面的树林中住着的那些小狐狸,树枝在日出时总是摇摆不定。在家时,人们必须从土地中讨生活,甚至连祖母也要帮忙。

    影片的上部着重讲述狐狸一家的故事,狐狸经常到农庄中偷鸡。

    照片里,导演苏克斯多夫的右肩上是摄影机,左肩上是他宠爱的小水獭。苏克斯多夫十分热衷动物题材的电影,少年时代他常在森林里探险,被人们称作驯服狐狸、水獭的天才。他与野生动物长期生活在一起,熟悉它们的习性。他甚至在家中开设了一个小小的动物园,作为他野生动物朋友的住所。这些经历直接成为他电影中的某些场景。

    《大冒险》的剪辑相当精彩,镜头与镜头之间具有一种罕见的节奏感。在狐狸一家过河的段落中,狐狸跳跃的灵巧、对水的恐惧和对水中美食的贪婪通过剪辑和配乐完美地展现出来。虽然是黑白影片,但画面极具质感,水面的波光、逆光下动物皮毛的轮廓都显示出光影之美。

    在《大冒险》之前,苏克斯多夫曾拍摄过一些动物题材的短片。《为了生存的斗争》中,幼鸟想学习飞翔却坠落悬崖;《雪上阴影》里,猎人在雪地上追踪着熊,最后这只机灵的熊却逃脱了;《猎人和森林》中,三只小鹿组成的温馨家庭让猎人放弃了捕猎的念头。为了拍摄到戏剧化场景,苏克斯多夫采用了一些特殊方法。请看,停在高枝上的猫头鹰俯冲下来抓住下面的一只老鼠,摄影机流畅清晰地捕捉到这一过程。原来,导演熟悉猫头鹰的特性,老鼠是他刻意放置的。这种拍摄方法遭到一些非议,有人认为他安排的场面过于残酷。苏克斯多夫却认为动物的行为是自然发生的,他只是布置了舞台而已。 

    狐狸总是偷鸡,农夫决定解决这个麻烦,他拿起了猎枪。这是一段充满戏剧性的搬演,但与故事片不同的是,动物纪录电影中的故事都是在真实环境中发生的,非职业演员扮演的正是自己。
狐狸偷了鸡,停下来开吃,电影解说道:它做了一件蠢事,停下来准备独自享用,虽然回到窝中可能就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。

    在农夫追杀狐狸这一幕中,导演让摄影机贴近地面快速前进,模拟狐狸逃窜时的主观镜头,甚至还用虚焦来表现狐狸伤重倒地时的眩晕感。

    电影以一组优美的空镜象征着季节的转换,同时也预示着影片进入了下半部分。充满诗意的旁白渲染了整部电影的抒情气质:九月,风声呼啸,树叶间闪烁着阳光,鹤群鸣叫着飞往南方;十月,落叶回归大地,白天变短,地面升起薄雾;十一月,十二月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影片下部,主角由狐狸变成了水獭。影片以农场主的两个小儿子偷偷饲养水獭为线索,表现了儿童与动物之间的亲近之情。《大冒险》表现出动物纪录电影的典型特征——戏剧化与童话化:儿童、动物、森林与朴素的善恶观,构建了一个远离现代文明的纯真世界。餐桌上,儿子安杰斯偷偷把面包带出来,内心旁白交代了他的心声:

    我们在晚饭时给欧堤偷食物,没有人怀疑我们的举动。只有一次,父亲看到我手上被欧堤咬过的痕迹……

    在情节设置上,苏克斯多夫也沿用了弗拉哈迪的传统,拍摄由非职业演员组成的一个家庭,影片中的这位父亲就由导演本人出演。在《大冒险》中,孩子们和水獭和谐相处、其乐融融,陶醉于无拘无束的自然之中。也许儿童的本性与动物的天性有着某种共通之处,他们在与水獭的相处中学会了爱与付出。

    拍摄《大冒险》时,苏克斯多夫运用了特殊摄影技巧,模仿飞鸟视角时采用了航拍镜头,在表现植物生长过程时运用了低速摄影强化电影的表现力。苏克斯多夫富有创造性的作品为瑞典电影赢得了国际荣誉。

    与苏克斯多夫大致同时崛起的瑞典导演英格玛•伯格曼1953年刚刚拍出《爱的一课》,4年后他以《野草莓》引起国际影坛的关注。如果说苏克斯多夫的电影是童话,那么伯格曼的电影则是关于人性的寓言。《大冒险》中也渗透着苏克斯多夫对人性的思索。由于弟弟的无意泄露,兄弟俩偷养水獭的秘密被农庄里的人们发现了,哥哥非常愤怒:

    肯定是切尔告的密,虽然他不承认,但是我知道。我发誓再也不回到那个叛徒和那些嘲笑我的人中去。我要用树枝、松果和泥巴给自己建一座小屋,然后和欧堤永远留在这里。它是我唯一的朋友,永远不会让我失望。

    伤心的哥哥带着水獭来到池塘边,不料,大意之下水獭竟然丢失了。“男孩寻找丢失的宠物”这个情节同样出现在《路易斯安那州的故事》中。 由此可见弗拉哈迪在创作上对苏克斯多夫产生的影响。在影片结尾的部分,导演将焦点转移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。黄昏时分,兄弟俩再度相见,他们和解了。

    切尔:原谅我,安杰斯。看那些鹤!

    电影《大冒险》结尾安杰斯说:我无法再继续难过下去。鹤群似乎要与天空融为一体了,就像我那渐渐淡去的童年回忆,那时候泪水与微笑如此接近。

    童年的记忆和人生最初的苦乐在孩子爽朗的笑声中渐渐远去。1954年《大冒险》凭借对动物细心的观察和优美的摄影赢得了嘎纳电影节大奖。就在苏克斯多夫手捧奖杯的时候,遥远的红海里一队科考小组正在潜水拍摄。不久,他们拍出的彩色影片让整个世界都为之惊艳。这就是完成于1956年的《寂静的世界》。这些是在海上探险的考察船“卡里普索号” 的潜水员们,这艘船属于探险家库斯托船长。

    法国的雅克-伊夫•库斯托船长是一位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,他热爱摄影,早年曾在海军服役,后与人合作发明了现代潜水设备——水肺。他带领一支由科学家组成的考察队在海上探险,期间拍摄了大量关于海洋的影片,《寂静的世界》就是库斯托船长与当时还十分年轻的路易•马勒共同执导的电影。

    这是当时新发明出来的水下摄影机,胶片装在特制的塑料装置中以隔绝海水。船员们带着摄影机潜入海底,首次向世人展示了神奇而美丽的海底世界——这也常常是童话故事发生的背景。《寂静的世界》善于运用音乐创造节奏,这些海豚按照音乐的节拍集体舞蹈。科学家们试图记录下他们海上生活的每一个精彩瞬间,甚至冒险去拍摄循着受伤鲸鱼血腥味而来的饥饿鲨群。电影《寂静的世界》解说:我希望缆绳足够牢固,他们当然也这么想。从来没有人能活着向人们讲述这些水下的死亡之舞。

    在人类的道德观中,鲸鱼是善良的,而鲨鱼作为恶的象征最终被屠杀,这个段落血腥并且残酷。但与后来商业化的动物电影相比,50年代的动物纪录电影少一些程式化,多了份激情与原始的生命力。《寂静的世界》里没有儿童,但潜水员跟鱼儿翩翩起舞,又何尝不是童话中的场景?

    1956年《寂静的世界》在戛纳电影节放映,引起了轰动,评委一致决定首次将金棕榈奖颁给一部纪录片。库斯托船长后来陆续拍摄了60余部关于海洋的影片,年仅24岁的路易•马勒也从《寂静的世界》开始了他的电影生涯。

    森林、海洋,这些未经现代文明侵入的空间还掩藏着人类的纯真童话,德国导演莱妮•里芬斯塔尔在90高龄还潜入海底追寻梦中乐园。现在,动物纪录电影已经成为一种备受欢迎的商业纪录片类型,故事内容从人与动物的关系逐渐向动物本身迁移,拍摄器材和拍摄技巧不断改进,但人类与动物之间的情感却是永远不变的艺术主题。


电影档案

    动物纪录电影形成于1950年代,主要代表人物为罗伯特•弗拉哈迪、阿尼•苏克斯多夫、雅克-伊夫•库斯托等,它以人与动物的关系为拍摄内容,具有明显的戏剧化与童话化特征。1980年代以后,动物纪录电影逐渐成为一种商业纪录片类型,故事内容由人与动物转移到动物自身。主要代表作品:

    《路易斯安那州的故事》 美国 罗伯特•弗拉哈迪 1948年
《雪上阴影》瑞典 阿尼•苏克斯多夫 1949年
《大冒险》瑞典 阿尼•苏克斯多夫 1953年
《寂静的世界》法国 雅克-伊夫•库斯托/路易•马勒 1956年
《没有阳光的世界》法国 雅克-伊夫•库斯托 1964年
《狐狸的故事》 日本 藏原惟缮 1978年
《微观世界》法国 克劳德•纽列辛尼/玛丽•贝瑞劳 1996年
《迁徙的鸟》 法国 雅克•贝汉 2001年
《帝企鹅日记》法国 吕克•雅克 2005年
《白色星球》 法国 蒂埃里•拉格贝尔 2006年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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